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羞耻日

发布日期:2015/4/28 10:04:00 更新时间:2015/4/28 10:04:00 人气指数:38°C 收藏本文
【文章导读】羞耻日

丁晓柔听着四野的呼吸变得悠长,凑过去仔细看看,像欣赏一个雕塑作品,嗯,四野的眼睛细长,闭起来的时候像婴儿一样,优雅的鼻尖毛孔细致,唇形也很饱满,丁晓柔仔细地看他,再闻闻他的头发,有一种年轻的味道,没有腐败之气。他两道眉毛在干净的额头下边微微皱着,像是要回避什么的样子,有的时候丁晓柔表达爱意太明确,四野也会如此皱眉,像被人听到是件丢人的事。

他们之前没有做爱,四野到了家里就说很累,洗完澡倒头就睡,而且,他也不常来,作为男女朋友,他们做爱的机会太少了,一周一次,像上班一样固定,四野的意思是挺累的,搞什么搞啊,而且男女朋友不能住在一起,他奇怪的理论是,爱会因为老在一起消失掉。丁晓柔比他大四岁,却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理论。

丁晓柔确认四野睡着,穿起衣服走到外间,找到四野的外套,拿出他的钥匙,准备去做件事。

这件事不做,丁晓柔就疯了。

四野真好看,丁晓柔每次一讲,闺蜜们就会嗤之以鼻,共同认为审美决定命运,丁晓柔将在收破烂的路上越走越远,丁晓柔说你们不懂,四野可是第二眼美人儿,他的腿很长,皮肤很滑,就是做爱不怎么主动罢了,众闺蜜在此时大笑,像街头跳舞前的大妈们,丁小柔不以为然,爱这件事只有自己知道不是吗?四野只是不善表达罢了。但其实丁晓柔自己知道是如何压抑着对他的爱意,怕太明确显得不够矜持,或者给对方负担过重,她年长一些,自然有些手段,但主要是为了管控自己,却在这管控里变得像头等着羊羔长大的母狼,嘴里装满口水,在它的世界之外转圈圈,焦灼得要干掉每一块草地,每一块云彩。

四野小丁晓柔四岁,做设计,斯文白净,性格有点平淡,或者在丁晓柔面前表现得如此,他当然知道她爱他,一开始就知道,在感情这件事儿上男人不是没有智商,是懒得使用智商,感受被爱多么容易,不回应只是不想回应罢了。所以四野的不想回应,让丁晓柔心中充满疑问,你到底是爱我还是不爱我呢?也在公司门口等着接我下班啊,也跟我看电影啊,激动之处也拉着我的手啊,做爱的时候也算兢兢业业啊!丁晓柔为自己使用了这样的描述感到羞耻,她觉得自己正在变得不好,计较、神经质、小心眼、孜孜以求地索要回报,这都是让她觉得需要警惕的信号,每当她饿虎扑食般地爱上一个人,这些东西就如影随形,然后像瓷砖一样将她整个人覆盖掉,摔倒在地,疯狂吞噬,一点儿不剩。

丁晓柔手心里沁出了汗,要腐蚀掉那串钥匙,那是四野房子的钥匙,他执意不跟她住在一起,选择租在了丁晓柔附近的一个筒子楼里,丁晓柔百思不得其解,说为什么非要这样呢?四野说了四个字“独立空间”,然后皱眉不语,白净的脸上有了一些怒气,丁晓柔没再追问,闭了嘴抱腿坐在沙发上,觉得那些东西又扑过来了,她越来越像一个充满怨气和疑惑的普通女人,但她不想成为这样的人,她起身倒了茶,给了四野一杯,他没喝,手里继续攥着手机。

丁晓柔还不要脸地,冲他讨好地笑了一下。

钥匙发烫,像隐藏着一个巨大秘密,丁晓柔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,有点粗重,筒子楼下的门禁没锁,她直接走到电梯那里,按了18,她即将挺进四野的独立空间中,打开他的房子和自己的巨大好奇,那里有什么?

电梯里有一种奇怪的尘土的气息,旧电梯发出轰鸣,像坐在马车上,要奔向未知的下一站,丁晓柔来过这里,对一切充满着厌恶,觉得脏乱、有油烟味儿,四野对她的厌恶充满不屑,觉得时光会催生女人们的一些似乎不需要人间生活的所谓优雅,然后饶有乐趣地自行整理床铺,一切从简,像活在一个样板间里,窗帘像浴帘一样廉价,他说,有个地儿睡就好了。丁晓柔说,那你就常回我那边儿呗,一边卖力地开始擦地——好久没有干过这样的活儿了,四野说,不会,一周一次就好了,而后她突然力气耗尽,觉得沮丧,一屁股坐在他冰凉廉价的木地板上。

丁晓柔走近了四野的门,门边上扣满了红戳,“管道疏通”或者其他,丁晓柔心脏快要跳出嘴巴,必须靠调整呼吸才能把钥匙插进锁眼里,像打开一本带锁的日记,咔哒一声隔壁门发出了一些声响,丁晓柔差点瘫倒在门口,我是谁?我为什么在这里?她胡乱想着自己可以回应的话,以备邻居问起时候能够从容地回答,邻居走出来的时候显然并不想和她说话,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转身去了电梯间。丁晓柔再次调整呼吸,努力拧开了门。

是四野的味道吧。丁晓柔轻轻地走进去,像屋子里本来就有人生怕惊动了他,房子的租客现在睡在她的床上,她则在租客的房子里,丁晓柔在按开灯的那一刻有非常强大的荒谬感,她不知道是什么力量让自己拿了钥匙,走出家门,再来到这个地方。

她像一个盗贼一样,不,她是个有钥匙的盗贼,蹑手蹑脚,屏住呼吸,怕打乱这屋子里的空气,或者因为身上的静电引爆这里的静谧,发出巨大的爆炸声,而后一切灰飞烟灭,包括自己和残存的爱情,爱情,这词说出来都让人脸红,离上次到这里有两个月了,一切似乎没有变化,只是略显杂乱,桌面上乱七八糟堆满了电脑、烟盒、硬盘、画笔等东西,混沌一片,被子胡乱地团在床上,丁晓柔站在屋子的中心点,用目光扫视了一圈,警惕让她显得表情严肃,像只惊恐的被扔在一个陌生纸箱子里的狗,丁晓柔要发现什么线索,可好像什么都没有,她俯下身来看四野的床,分析两个枕头哪个更扁一些,但也一无所获,枕头没有记忆,人才有。床头的垃圾桶里有一些手纸,皱巴巴的,像湿过又晾干的样子,丁晓柔蹲坐在那里,像侦探一样,捏起那团纸巾,然后放在鼻子下边闻了闻。

没有味道,但有干燥的,死亡的,或者某些分子在这里存在过的痕迹。

垃圾桶里还有四野喝过的矿泉水瓶子、烟头、可乐罐,皱巴巴的纸一共有两团,一团比另一团更干一些。

丁晓柔站起了身,觉得心跳稍微平静一些,她记住了被子的形状,然后把它打开,自己躺下来,盖在自己身上,这是四野的味道,其实四野不怎么这样拥抱她,之后多年,丁晓柔依然记得这种味道,当然,也许记忆欺骗了她。

她躺了一会儿,五分钟,或者十分钟,然后站起身,把被子恢复原状。再走到门口关掉灯,准备离开。她最后看了一眼四野的房子,像告别一个奇怪的杀戮的现场。

她的疑问并没有得到回答,关于四野不那么爱她的原因,或者跟她做爱意兴阑珊的原因,他比自己小四岁,性格不够热烈,他是第二眼美人儿,表达方式很奇怪,就是不表达,她被这样的念头搞得脑袋更乱了。

走出门,她在电梯间疯狂地按下行键,觉得要被浓稠的气氛压成一个黑色的方块,冲出楼的时候大股的空气正冲向楼里与她正面遭遇,她突然觉得自己身上的那些壳被风吹裂开来。

她跑回家,把钥匙放在四野的兜里,默默地躺下来,听见他的呼吸。

次日,她跟四野分手。

四野立刻说好。


- 本文作者:丁丁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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